提起上海，我们总会想到外滩的霓虹、陆家嘴的高楼，想到这座城市的时尚与繁华。但在车水马龙的喧嚣之下，藏着一段段跨越千年的精神传承——在明朝弘治《上海县志》中，记载着一群用生命与坚守诠释“节”与“义”的先辈。他们中有乐善好施的乡贤、有誓死不屈的烈女、有辞官守孝的义士，用各自的选择，为上海的历史刻下了滚烫的人文底色。今天，就让我们一同翻开这部典籍，回望那些不该被遗忘的风骨故事。
费㮤，字子寿，宋朝末年凭借谋略求见两淮制置使，补任进勇尉，后升任武节郎，不久又担任上海市舶提举。元朝统一后，他被授予金牌千户，还兼任镇守上海总管府事务。之后又加授虎符，升任明威将军、统领海船万户，闲暇时再迁怀远大将军，遥授浙东宣慰使。他一生轻视财物、乐于施舍，喜欢以宾客之礼对待名士，每年都拿出私人钱财补充商税，还制定了许多有利于百姓的政策。去世那天，全县百姓都停止集市贸易，前往哀悼。朝廷追赠他护军阶、镇国上将军、江夏郡公，谥号 “荣敏”。
费拱辰是费㮤的儿子，担任平江等地运粮万户。他曾捐献财物修建县学，拿出钱币购买田地，以供给坊正的开支，同乡人都称赞他的义气。费拱辰的儿子费雄凭借恩荫担任宣城县尹，也曾经拿出钱财资助公共事务，颇有父亲的风范。
瞿霆发，字声父，自幼聪慧，才气不凡、洒脱不羁。因督办下砂场盐税有功，担任两浙盐司副使。元仁宗尚未登基时，召见他问话，他的回答深得仁宗心意，仁宗请求任命他为集贤直学士，他推辞不敢接受，坚决请求辞官回乡，于是被遥授两浙都转运使。他生性乐善好施，曾分出田地供养学子，遇到穷困的人就加以救济，有人向他借贷，他从不写借条记录。大德五年（1301 年），百姓遭遇饥荒且瘟疫流行，他设立粥棚赈济饥民，无数濒临死亡的人因此存活。对于无人认领的死者，他出资购置棺材安葬；对于流离失所、被迫卖身为奴的人，他出钱赎回并收养。他的义名在江浙一带广为流传。他的儿子瞿时学担任雅州知州，瞿时雨担任宣政院断事，瞿时懋担任平江财赋提举，瞿时举凭借恩荫被授予承务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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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敬德是浦东平民家庭的子弟，为人朴实谨慎、不妄言，善于积累财富。富豪张氏父子（张瑄）都十分器重他。当时张瑄因漕运有功获得高官，何敬德出自他的门下，却能与他平起平坐，两人都佩戴着虎符，唯独何敬德依然穿着粗布衣服、吃着粗茶淡饭，专心救济贫苦百姓。他曾劝说张瑄父子不要贪图巨额积蓄，以免招致灾祸。大德十一年（1307 年）发生大饥荒，他设立粥棚，每天消耗七八石甚至十石米，从六月三日持续到八月十日。第二年，他又召集行善之人收集数十万具遗骸枯骨加以安葬；到了夏天，再次像之前那样设立粥棚，从五月一日开始，共持续三十六天。何敬德去世时五十七岁，去世十八天后，剩余的钱财粮食也全部用完，当时的人们都越发称赞他的奇特义举。
任仲孚生性谨慎却喜好义气。大德年间发生饥荒，他拿出两千斛米、八百斛麦救济贫苦百姓。地方长官将他的事迹上报朝廷，朝廷为他家门题词表彰，并提拔他的儿子任良佐为溧阳县学教谕，任良辅为信州叠山书院山长。
章梦贒，字思齐，是宋朝秦国庄敏公章楶的后代。他孝顺父母、友爱兄弟，通达干练，仪表魁梧。至顺年间（1330—1333 年），浙西发生大水灾，朝廷招募能捐献五百石以上粮食赈济灾民的百姓，给予爵位赏赐。章梦贒捐献了两千多石粮食，却拒绝接受爵位，朝廷下诏表彰他的家门为 “义士之门”。至元年间，他因孝顺友爱被举荐，授予襄阳、建康等地营田财赋提举一职，但因父母双双去世，他推辞不就职。他购买田地设立义庄，以周济宗族亲友；修建义塾，以教育乡里子弟。兄长去世后，他抚养兄长的孤儿如同自己的孩子，全家二百多口人，从未有过嫌隙。不久后，因儿子章元泽显贵，他累迁至奉直大夫、徽州路兰溪县知州、飞骑尉、武义县男。他的次子章振孙担任江浙财赋副提举，章裕孙担任海盐州教授，章容孙担任和宁路学正。
唐琛，字廷璧，年少时就以孝顺友爱闻名，不喜欢做官。父亲唐容轩生病时，他日夜奔走侍奉汤药，三年间从未懈怠过一天，他的孝行感动了乡里。成化二十三年（1487 年），他凭借恩例被授予金山卫指挥使，但他内心不安，认为自己没有立下汗马功劳，第二年秋天就上书朝廷，请求辞去月俸。朝廷将此事下发兵部，兵部下文让巡抚都御史王克复核查，确认他没有逃避差遣的情况后，批准他退休。当时总兵郭洪极力挽留他，唐琛坚决推辞，据理力争，最终得以退休。他坚守节操，不贪恋荣华富贵，人们都称赞他懂得大义。
费元琇是名门闺秀，嫁给了广德朱氏。至正年间（1341—1370 年），她跟随丈夫在江阴做官，恰逢天下大乱，于是回乡省亲以躲避战乱。至正十六年（1356 年），县城被攻陷，苗军平定战乱后，费元琇遭到苗军逼迫，她挺身而出，誓死抵抗，手指被钉入柱子缝隙中，仍然大骂不止。苗军大怒，将她杀害，当时她的义名震动了吴地。她的妹妹费元徽有女子之德，嫁给了华亭陶氏，三十岁左右就失去了丈夫。她在丈夫的墓前哭泣，命令工匠挖掘两个墓穴，一个安葬丈夫，一个留给自己，说道：“我之所以不立即殉死，是因为上有公婆要赡养，下有弱女不忍抛弃。” 当时家境艰难，她辛勤纺织以供养公婆，始终坚守节操，享年八十多岁，最终实现了与丈夫合葬的心愿，乡里人都称赞她的贞节。
沈景新的母亲和妻子是平江人。至正年间，沈景新调任上海官吏，江浙苗军前来大肆杀掠。沈母与儿媳商议道：“我们家一向清白，坚守道义，绝不受辱。” 不久后，她们被苗军擒获，苗军说：“你们如果顺从我们，就不杀你们。” 婆媳二人高声大骂，都被杀害。婆婆死于刀刃之下，儿媳被捆绑在马尾上拖拽而死。
李夫人是扬州通判刘远明的女儿，嫁给了上海主簿李从吉。二十八岁时丈夫去世，她坚守节操，从未动摇。她教育两个女儿很有方法，长女李妙贞招唐文祥为上门女婿，次女李妙坚招沈源仲为上门女婿。两个女婿也早早去世，女儿们都才二十多岁，母女三人相互扶持，承担起三个家族的祭祀责任，她们的贞节行为在郡县闻名。她们抚养遗孤，使孩子们都长大成人，最终都享年八十多岁。西昌尹厚、瀼东黄黼、武康顾逵都是当时的文人，为她们撰写了《三节传》及诗歌，使其事迹流传于世，地方官府也时常礼遇她们的家门。
张文通的妻子俞氏，名妙观，是高昌乡俞奂昭的女儿。她自幼聪慧，擅长女红。嫁给张文通五年后，张文通身患重病，俞氏摒弃妆容，日夜侍奉汤药，从未懈怠。张文通病危时嘱咐道：“我将要死了，你还年轻，没有儿子，可以守寡吗？” 俞氏哭泣着说：“我听说，在家听从父亲，出嫁听从丈夫，丈夫去世听从儿子。我没有儿子，倘若你有不幸，我愿意随你一同赴死。” 张文通于永乐三年（1405 年）四月七日去世，俞氏悲痛欲绝，昏死后苏醒过来，到了晚上便自缢而亡。公婆和族人准备了一口大棺材，将他们合葬，了却了她的心愿。俞氏去世时二十六岁，地方官府将此事上报朝廷，正统三年（1438 年）九月，朝廷下诏表彰她的家门为 “贞烈之门”。
任仕中的妻子俞淑安是新江乡人，二十岁时守寡，当时女儿才两岁，儿子仅五个月大。婆婆在丈夫之前去世，公公任远家境贫寒，无依无靠。有人劝说她改嫁，俞淑安剪断头发发誓不再嫁，凭借纺织维持生计，抚养子女。后来女儿嫁给俞邦用，也早早守寡，亲戚怜悯她贫穷，劝说她改嫁，女儿说：“我如果改嫁，俞氏的祖先祭祀由谁来承担？而且这会玷污我母亲的名声，我宁愿饿死。” 于是女儿回到母亲身边，与母亲一同居住，坚守节操。地方官府将她们的事迹上报朝廷，朝廷下诏表彰她们的居所为 “贞节之门”。
倪妙贞是汉成里人，是同乡孙思聪的妻子。她自幼聪慧，父亲教她阅读《列女传》，她懂得大义，曾说：“行为不如古人，还算得上是人吗？” 成年后，她招孙思聪为上门女婿，生下儿子孙盖、孙仿。孙仿刚出生不久，孙思聪就去世了，当时倪妙贞二十五岁，她悲痛过度，形容枯槁。不久后，父亲、弟弟和儿子孙盖相继去世，她独自一人与母亲、幼子孙仿、侄子孙綗相依为命。她甘愿承受艰苦，以保全两个家族的祭祀。母亲劝说她年纪轻轻守寡不易，倪妙贞哭泣着说：“我之所以不随丈夫殉死，是因为婆婆年老、孩子年幼。如今如果失去节操，我有何面目在地下见丈夫？” 她侍奉母亲直到去世，抚养孙仿、孙綗长大成人，人们都称赞她的贞节和孝顺。
胡淑贞是山宗海的妻子，永乐十三年（1415 年）山宗海去世，胡淑贞当时二十七岁。她孝顺婆婆、教育儿子，坚守节操，最终高寿而终。天顺元年（1457 年），知县李纹将她的事迹上奏朝廷，朝廷表彰她为 “贞节” 之人。
唐妙清是蔡伦的妻子，丈夫去世时她二十四岁，她立志守寡，辛勤纺织，侍奉公婆，以孝顺闻名。她抚养两个儿子蔡式、蔡坚，使他们都长大成人。蔡式娶了侯昱的女儿淑润，不久后蔡式也去世了，淑润生下遗腹子蔡经，蔡经成为儒学生后也早早夭折。婆媳二人同心坚守节操，乡里人都称赞她们为 “双节”。知县将她们的事迹上报朝廷，成化三年（1467 年）三月，朝廷下诏表彰她们的家门。
张善才是汉成里人，是乡儒金复之的妻子。金复之是金志道的长子，二十三岁时去世，张善才与他同龄，发誓誓死不再嫁。她孝顺公婆，直到公婆去世，又抚养孤儿长大成人，守寡五十多年，言行举止都符合礼仪，乡族之人都称赞她。
郁氏妙贞是按察副使文博的女儿，嫁给了同乡孔瑜。孔瑜死于战乱，郁氏悲痛万分，发誓要与丈夫同葬一穴。成化年间，知县刘琬将她的事迹上报朝廷，弘治八年（1495 年），朝廷下诏表彰她的贞节。
陆氏莲是周浦人，嫁给了青龙镇茅琼。茅琼去世时，陆氏莲十九岁，两个儿子尚且年幼，家境衰败。她日夜纺织，以供养公婆。成化二十三年（1487 年），地方官府将她的事迹上报朝廷，弘治四年（1491 年），朝廷表彰了她的贞节。
从费㮤捐资助税、建策利民，到何敬德散尽家财赈济饥民；从费元琇临危不屈的贞烈，到章梦贒拒爵设塾的情怀……《上海县志》里的每一个故事，都是先辈们用行动书写的“做人准则”。这些故事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，却在柴米油盐的坚守、危难时刻的抉择中，展现了最本真的人性光辉。
时光流转，城市变迁，但 “义薄云天”“坚守初心”的精神，早已融入上海的城市血脉。或许，这就是传承的意义——让千年之前的善意与坚守，依然能温暖当下的时光。
本文作者：张一歆 复旦大学历史系MTA硕士研究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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